魏空行脸上的苦笑更浓烈了,拿手指轻轻沾下尝尝,或许就如同那泡得过于浓苦的醒神茶:“我或许已不配为魏家人,但又能怎么样呢?说到底我还是魏家人,祸福同享的魏家人……”

“所幸你尚未忘却这一点,但愿您能尽早地从你那些伤春悲秋中抽身出来,不求你为魏家做出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应付好眼前将与赫连公主的大婚就已经算对得起父亲和我的了,你好自为之吧!”

魏空明重重拂袖,扭身正要下台阶时,魏空行忽然又叫住了他,然后放下手中长剑,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彻寒道:“你们还想瞒我多久?我是不太理会你们那些野心,但你们也别拿我当个三岁戏儿。不求我为魏家做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只用应付好与赫连公主的这场小小联姻就行了?这场联姻真的只是攀附王上那么简单吗?我看不止吧!”

“你知道什么?”魏空明表情淡定地问道。

“起初我也以为,爹为我拣选赫连公主是为了攀附王上,与王室联姻更能获取王上的信任,但这几日我获得了一个消息,是关于胡也部落的,你想听听吗?”

“好,你说。”魏空明流露出一丝不屑。

“我得到的消息是,胡也部落的首领拓塔前几日暴病而亡了,这消息虽还没有传散开来,但应该是确凿无疑的。我记得那位拓塔首领不过四十多岁,身体一直康健,骑马涉猎样样在行,又怎会忽然暴病而亡?后来又有人告诉我,拓塔首领之死甚为可疑,他死时正与他新宠的那位姬妾鱼水之欢着,他死后,那位姬妾也失踪了,可就算有可疑之处,胡也部落的人似乎也不打算追究了。胡也部落的大夫人那拉氏不单没有立刻发丧,还将事情隐瞒了下来,秘密地在着手于拥推新首领上位的事情。哥,你猜猜那位那拉氏打算拥推谁?“

“看来你也没闲着,最近打听了不少事情。没错,那拉氏的确打算拥推齐舍为新首领,因为那拉氏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儿子尚且年幼,不足以出来支撑胡也部落的局面,所以便想到了请齐舍回去主持大局。”魏空明坐下道。

“拓塔不还有个已成年的儿子吗?为何非得赫连公主的哥哥齐舍回去?”魏空行也缓缓坐下了。

“那人是庶出,且不堪大用,做不了部落首领。齐舍本就是原首领之子,回去继承是名正言顺的。”

“当初夫聪国打败胡也部落,驱逐了齐舍兄妹俩,拥立了拓塔为首领,如今拓塔病亡,胡也要迎回旧王子齐舍,这不就意味着打算跟夫聪国对着干吗?夫聪国会轻易答应吗?必然会出面干涉。可胡也部落似乎一点都不害怕,为什么?”魏空行质疑的目光轻落在了哥哥脸上,“这大概是因为有人对胡也部落作下了承诺,倘若夫聪国正派兵灭胡也,这人必会出手相救,对不对?”

魏空明迎着魏空行的目光,微微含笑道:“其实于军务政事方面,你还是很有天赋的,只是一直没上心罢了。你说的都对,胡也之所以不再惧怕夫聪国而敢于迎齐舍回国,正是因为我答应了那拉氏,只要夫聪国出兵,我就会立刻前去救援。”

“哼,我从前真的是太低估哥你的野心了,”魏空行轻晃脑袋,眼中流露出了一丝丝无奈和鄙夷,“我以为你只是想做稽国第一名门,但怎么也想不到连王位你都想摄入囊中;当我真的开始相信你只是想做稽国国君时,你却让我发现你想要的远不止此。你和父亲其实早安排好了的吧?拓塔之死,胡也迎回齐舍,我娶赫连,这些事情其实是你们早就安排好了的吧?”

“没错。”魏空明应得理直气壮。

“其实你们一早就盯上了胡也那块肥肉,也在暗中策划谋害拓塔,拓塔一死,那拉氏便可提出迎回齐舍,齐舍有那拉氏和稽国两重助力,回胡也继承首领之位是必然的,而我,偏在这个时候娶了齐舍的妹妹赫连公主,这就意味着我将是胡也新首领的妹夫,咱们魏氏与胡也也扯上关系了,是这样吧?”

“是这样的,”魏空明颔首道,“你说的正我和爹所谋划的。咱们魏氏单靠稽国国内这点势力,根本不足以强大起来,除了需要王上的扶持,也需要胡也部落的依附。胡也迎回齐舍之后,将会脱离夫聪国,归于稽国门下,不过看似是归于稽昌的,但事实上是归于咱们的。”

“哥,你能告诉我,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吗?”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又何必再问呢?”

“你非得把咱们魏家推到那个刀尖浪口之处?”魏空行眉心紧缩地问道。

“你这么说就错了,在咱们魏家,除了你,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所以不是我想把魏家推向刀尖浪口处,而是大家团结一心,努力地想让魏氏成为这片王土的一霸。空行,大哥希望你能好好想想,今早抛弃你那些无稽的想法,回到大家中间来。“

“有那么容易吗?”魏空行不住摇头道,“事情会像你们想象中的那么一帆风水吗?你们的大业才刚刚开始,就把空见舍弃了,将来呢?大哥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你问鼎中原的时候,身边还剩下几个亲人?”

“你还是太儿女情长优柔寡断了,做大事者,岂能为小节所绊?”魏空明起身拍了拍魏空见的肩头道,“好好想想吧!在大哥眼里,你其实是个并不输于晋寒江应谋的人才,只是你的想法都太妇人了,哥希望你能打起精神,做哥的左臂右膀。好了,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魏空明那一掌拍下去时,并没看见魏空行的脸色,待他走后,魏空行才咧嘴无声地弯了弯腰,下意识地用左手扶了扶疼痛无比的那个伤口——

人才?原来在哥的心目中自己只是一个人才,而非一个弟弟。自己与其他从小从军的人或许不同,正因为见过太多征战,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了,如今的自己只想有一个哥哥和一个温暖的家。问鼎中原,雄踞一方,这样的事情根本想都没想过。

他轻叹了一声,挑起双目望向了眼前这片院景,心中生起无数寒凉……将来的魏府会是怎么样?真的不敢想……

无畏,你若还在,你会怎么帮我?

对了,那晚那个姑娘着实有些奇怪,初见其身手,真的像是出自无畏的御兆卫,或许她真的就是御兆卫的人,当初侥幸活了下来,如今潜伏在博阳罢了。她是一个人吗?还是有同伴的?御兆卫里到底还有多少人余下?

唉,要是无畏也侥幸逃了出来,那该多好啊!

收起长剑,他正打算回去了,一转身,一张请帖便送到了他跟前。他问:“哪家送来的?”

“是郝大公子送来的。”他的侍婢答道。

“回了,就说我身子不舒服,去不了。”

“哎,公子……”

最近魏空行不想出去见人,因为一出门,无论谁见了他,都会拱手笑米米地送他一句:“魏三公子,恭喜了,立马就要迎娶赫连公主,真是好福气呀!”,那腔调仿佛自己正是个抱着未婚妻大腿等待平步青云的人似的,听着就让人心烦!

怕郝大公子再来请,魏空行早上起来后便独自出门了。他骑了匹马,咯噔咯噔地往城外去了。半路上,江应谋的马车缓缓从前面驶过时,他赶紧躲了,因为上回围场的事情,他最近觉得很不好意思见江应谋。

出了城,他直奔玉骨姑姑那儿。玉骨姑姑是穆阿娇父亲的一位小妾,从前是一个小部落的祭司,后来被穆阿娇父亲所救,收在了身边。在他小时候,玉骨姑姑曾做过他的养娘,所以他特别亲这位姑姑。如今,姑姑已经不住在城里了,而是搬到了城外一间小宅里独居了。

来了野外,心情分外不同。他骑在高高的马背上,远眺着不远处连绵的金黄和油绿,烦心的事儿瞬间抛在了脑后。正心情畅快地欣赏着野景儿,前面转弯处忽然急匆匆地奔来一个人,仿佛是个姑娘,十分慌张,他刚想大喊一声姑娘怎么了,结果仔细一看,居然是自己的二姐魏竹馨!

“姐?”魏空行立刻跳下马背迎了上去。

魏竹馨此时尚未发现前方是他,一直在紧张着身后什么东西,所以他刚把魏竹馨拦下时,魏竹馨还惊慌地叫了起来,直到看清是他时,魏竹馨这才双腿一软,瘫倒在他怀里。

他忙将魏竹馨扶上马,送到了离这儿不远的玉骨姑姑那儿。一阵安抚之后,魏竹馨这才恢复了脸色,并告诉他和玉骨姑姑,自己只是出来散散步,却不知不觉就走远了,正想折返时,竟遇见了两只恶狗,这才吓得夺命狂奔的。

不一会儿,魏大夫人也从族地那边赶了过来。见没自己什么事儿了,玉骨姑姑又不得空跟自己说话,魏空行便先出去转悠了。走回刚才他遇见二姐的地方,他沿着二姐逃命的足迹反跟踪了回去,走了一段路后,他心里产生了一个疑问。

这路上的确有二姐的足迹,却并没有二姐所说的两条恶狗的足迹,狗跟人的足迹那是差别很大的,一眼就能瞧得出来。不单如此,沿着二姐足迹一路出现的却还有另外两副不同的人的足迹,照足迹大小来判断,应该是两个女人。

他不禁纳闷了,摸着下巴垂头看着那些足迹心想,明明没有恶狗追赶二姐,二姐为何要撒谎?明明是人在追赶二姐,二姐为何不说实话?

背后忽然响起了一阵树叶抖动的声音,他立刻回头喝道:“谁?”

离他十来步远的那丛黄荆还在颤动着,那背后分明有人在。他警惕地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摁在了腰间:“谁?出来!再不现身,我手里这匕首可不认人了,出来!”

片刻后,一个月白色的影子从那丛黄荆后缓缓地挪了出来,他虚眯着两只眼仔细瞧了瞧,顿时觉得后悔了——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来这儿?早知道就不叫她出来了嘛!

能猜到这个人是谁吗?魏空行最近最不想见到的人是谁呢?不是江应谋,也不是各路朝他恭喜恭喜的人士,而是她——赫连公主。

没错,这个从黄荆丛后面鬼鬼祟祟冒出来的人正是他魏空行名正言顺的未婚妻,赫连公主。

今儿,这位公主没有一身华服,一头金贵宝簪,而是一身十分朴素的打扮,月白色的素衫儿,小蝴蝶髻,耳垂上缀了两颗小小的翠翠的祖母绿,乍一看,也就是个普通的小家碧玉。

魏空行纳闷了,宫门今儿没人看着吗?她怎么跑出来的?

被魏空行这么死死地盯着看,这位公主也很不好意思,侧身站着,脸朝右后侧,显得有点尴尬局促。

“你不是赫连公主吧?”魏空行心里这么期盼着,嘴上居然也这么问了。

这位公主飞快地瞄了他一眼,又把脸转了回去:“不是的话……那……那你觉得我是谁?”

“你真是赫连公主?那……那我就搞不懂了,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会一路跟我来的吧?”

“对呀!我是一路跟你来的,那又怎么了?”

“你跟我干什么啊?”魏空行更纳闷了,叉腰问道,“还有啊,你怎么跑出宫了?跟谁出来的?你随你母亲司元夫人出来郊游的?”

“不是……”